“不能通融通融?”张居正倾身向前。
宋敬和道:“不能。”
张居正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发现步就有人盯梢,想要寻片纸都难,只得伸了个懒腰,回椅子上坐着发呆。
今日并非常朝日,不必垂帘听政。黛玉先去了慈宁宫向陈太后问安,再去乾清宫二次递交辞疏。
这一次,朱翊钧松口了,“张先生情词益迫了,朕并非不体人情,但念先帝托付,与张先生二十年君臣鱼水,何忍一朝分离?今特允所请,免其武英殿常朝,有大事仍可咨访。俸禄、赏赐悉数如旧。
而况宫谕先生也是国之栋梁,万望不弃。荆楚路远,便让张先生在京中颐养。勿要再辞了。”
黛玉想了想,与其让张居正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回荆州,不如到此为止,不必第三次请辞,维持现状也好。毕竟播州之乱、中原赈灾、妖书案还亟待解决,他们一时还走不开。
于是黛玉又拿出静修代书的奏疏对万历帝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请奏。是关于修订书版律例之事。治国者必先治典,治典者必重其源。如今市井书坊盗刻疯行,篡乱无章。臣请立《钦定书版律》,律例增立擅篡书版之条。”
朱翊钧的第一反应是,市面上有书商想挑战潇湘书林,宫谕先生为门户私计,想通过立法阻遏那些书商的冒头。他还想仰赖她的钱,垫补各处缺口,自然得安抚这位财神爷。
“先生,但说无妨,朕愿闻其详。”
黛玉拱手道:“陛下,若不禁绝盗版翻刻之书,一则有损官刻威信。凡诏敕、大明律例若可私刻牟利,朝廷威严尽失。
二则,开擅改典制之隙。今人所读经典,若被肆意篡改则真伪莫辨,援引失据,误人子弟。三则,盗版盛行则绝寒士进取之路。贫者倾产著书立说,富者坐享其利,必使才俊寒心。
书籍是圣贤心血,朝廷喉舌,不可不护。以免邪说乱政,妖言惑众。若是立法明禁翻刻,让户部设立书版税课司,可正教化之源,也能增加赋税,树立陛下重道圣名。而况,守法书商苦盗版久矣,陛下若立法保护,则天下士林必颂皇恩。”
朱翊钧道:“先生为我估算一下,设立书版税课司,朝廷一年能收多少钱上来。”
“约莫两万左右,虽说目前还不多。但是一旦打击盗版后,大儒著书立说热情高涨,酬银翻倍,可以激励人才。此举旨在兴文教,利民生,防控舆情之需。陛下圣名,当见秋毫之末而知风起之源。”
听到钱如此之少,朱翊钧当即就失去了讨论的兴致,淡淡道:“先生言之有理。那便让司礼监敕命礼部,依奏疏纲目颁行相关律例。”
经过与礼部的几轮磋商,最终颁布《钦定书版律》,自万历二十二年起,凡士民著书,须赴所在地的府学提举司报备,填写《著书勘合文牒》,载明著术宗旨、成书年月、作者籍贯,钤印留档后发还副本及凭证。
获著者亲授文牒的书坊,可持牒至布政司税课司申领《官准雕版凭证》,准其独家刊印约定年限。他坊欲翻刻者,须获得原著者授权书,并纳文脉税。正版书籍扉页必具有司官印,著者花押,刊印坊章。
万历二十二年以前的著者,可将从前刊刻的书籍进行确权,重新获得再版收益。
条例颁行后,黛玉找到右佥都御史吕坤,劝他将自己的著作进行确权,潇湘书林愿意为其撰写的书籍再版刊售,所得利润分文不取,全部交由他。
吕坤十分诧异:“宫谕令大人何故如此?”
黛玉道:“吕御史笔耕不辍,说理透辟而文采自彰。之前潇湘书林无缘刊刻大人的著作,我常引以为憾,如今颁布了书版律,恰好可以满足此愿。
我敬佩大人刚正不阿,为政清廉。您也知道如今无岁不灾,催科如故,国家之财用耗竭。大人的书籍十分畅销,或可用润笔之资,再版之费,救济百姓。”
吕坤闻言展眉一笑:“令主大人谬赞,既是善举,我亦在所不辞。恰好我想再版《闺范图说》想将长公主、令主的传记一并纳入,且将凤宪台、坤正院、凤翎卫中的佼佼者,编录其中,匡正风俗,彰显女德。”
“万万不可!”黛玉摇头:“大人,既然您欲重刊《闺范图说》,窃有几句微言相劝。昔人修史,善恶必殁而后书。若采辑当世淑媛,虽彰善举,但人事无常。倘若他日德行有亏,则著书人反惹讥诮。但取前代之贤女,可免贻人口实。
其次,当远避宫闱,绝嫌疑于未萌。椒房之事,自古易生訾议。何妨专取士庶闾巷之贤。若孟母择邻,陶母剪发等事,既合教化本意,亦避干政之嫌。但言女德闺范,毋涉朝局时风。
最后,附上增考辨按语,正本源之清白。每篇末可附考据,使读者知其渊源,而非私意构撰。勿令奸小之徒,断章取义,附会酿祸。”
吕坤听了频频点头,拈须道:“令主大人承蒙惠教,下官感佩。您上佐王化,下导闺门,所示之事,皆药石之言。待我修订既毕,稿本亲送令主审定,倘或有可疑篇幅,宁削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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