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人, 同样的地点,甚至是同样的绣墩。
她刚落座,便听到上首皇帝平缓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闻卿协助修律已有多日,又对律法颇有钻研,依卿之见,疏律之中,亟待厘清的是什么?”
…
走出殿外时,闻尘青微不可查地长舒一口气。
但直到随着内侍的指引回到当值的房里,确定屋内只有她一人时,闻尘青才敢稍稍放松。
她回想着延康帝问出的第一个问题——疏律之中,亟待厘清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什么也不是。
是资源。
已知未来两年之内,大雍与北蛮爆发了战争,大雍战败。
可战事不是说起就起的,前期必有征兆。
由结果倒推,那么现在延康帝在做什么呢?他在令人修订《大雍疏律》。
一部疏律,涉及到国家的方方面面。
若战事将起,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供给战事的资源。
尤其如今北蛮势大,大雍……纵观历史,闻尘青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大雍看似繁荣昌盛,实则内里早已是沉疴积弊,尾大不掉。
先前闻尘青曾在心底评价延康帝不是一个明君,极度恋权,但不可否认,他也不是一个昏君。
一个政治水平在及格线上的皇帝,会看不到皇椅之下的种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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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怀疑陛下下令修订疏律,是为未来的战事做准备。”
“殿下?”身为长公主的谋士,韩冠溪闻言先是一惊,而后细细思量,“殿下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她们之前商议过,陛下此举,或许意在遏制世家。
毕竟疏律牵扯甚广,其中又以户律与田律尤为重要,一旦修律,势必避不开这两者。
而这两者牵扯的利益又是巨大的。
司璟华面对着除了闻尘青以外的人,向来极有天家威仪。
“边疆近来并不太平,虽无大动作,但小摩擦却是不断,次数较往年多了许多,陛下不会不知道。”
而且这些消息并没有传至朝中,想来便是有人压下了。
韩冠溪仔细思索殿下话中的意思,片刻后嘴唇抖动了一下,看向长公主,克制道:“恭喜殿下——”
司璟华勾唇:“何喜之有?”
韩冠溪拱手道:“此前陛下命殿下为会试与殿试主考官,此乃牵制。可如今陛下将边务律例修订的要务交予殿下,默许乃是推动殿下触及兵权,此等信重,非比寻常,岂非大喜?”
“错了。”
韩冠溪微惊。
司璟华唇角拉平,眸中映出冰冷的清明:“陛下此举,仍是在牵制与试探。”
他给她接触兵权的机会,意在给不安分的恒王一个教训。
不听话,就什么也得不到。
这个补偿,是机会也是陷阱。
倘若司璟华当真如韩冠溪所想,以为皇帝是对恒王失望,终于开始看重她,考量她,那么自大的她就会跌入因掌权而自得的陷阱。
“……”韩冠溪在心中深嚼这句话,品出几分惊颤。
陛下果真深谙帝王心术。
她抬眸,和长公主威仪的凤眸对视,立刻错开视线,恢复冷静道:“殿下,属下斗胆揣摩,修订疏律一事,陛下不止是在为未来的战事做准备,更是一场对朝臣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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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真正可用的?谁是敷衍了事明哲保身的?谁是会跳出反对阻挠的?
他在此时主动掀起这场波澜,究竟是意欲何为?
闻尘青仔细思索,大胆假设。
延康帝年事已高,储位空悬。
他便是再恋权,作为一个政治水平及格的皇帝,也不得不考虑未来的事情。
他把修订疏律一事抛出,犹如在朝堂之上抛下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众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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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修订《大雍疏律》,一是为与北蛮的战事做准备,二是牵制削弱世家大权,三是为未来布局。”
几乎是同一时刻,不同的两个房间里,不同的两个人,得出了一个相似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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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皇帝的心眼就是多啊。”
梳理完毕,闻尘青在心中咂舌。
不过延康帝虽然想一石三鸟,但事有轻重缓急,估计在老皇帝心中,还是边疆的事和储位之事比较重要,二者可以并排,世家之事稍微往后移移。
——毕竟可以把这个摊子留给继任者来处理嘛。
只能说,按照老皇帝的想法,这般徐徐图之是可以的。
可是天灾与生老病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闻尘青忽然意识到,她站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时间节点上。
天要降大暴雨,人力无法阻拦。
这场天灾在原著中被一笔带过,却是后续一系列危机的引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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