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春寒未退,夜风仍带着残雪的锋利。军营深处,一轮残月掛于天角,帐中灯火未息。
沉如霜伏案理册,笔锋细密流畅。她已入营半个月多,早已将边境军政规矩、各营兵力调度摸得七七八八,顾行舟时常感叹她记性与思路皆胜过诸多老将,而她只是淡然笑过,不言自夸。
忽有急步声至,帐门揭起,传令兵低声请安:「沉姑娘,三殿下有令,请你即刻前往帅帐。」
沉如霜起身,披上外袍,略一沉思,便随兵而去。
帐外风声猎猎,帅帐中却静得异常。她入内时,只见李谦立于灯前,手中捏着一封折信,未语先沉。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平静。
李谦将信递来:「来自京中,密报由巡鹰快马送到——太子病重,数日未起,宫中风声渐乱。」
沉如霜指尖一震,低头展信,只见信上言辞简短,却字字惊心——太子自月初咳疾渐重,近日几乎不能理政,数位侍医轮诊未果,皇上已令中书代拟奏折。宫中传言四起,朝臣心浮,二皇子一派已蠢蠢欲动。
她抬眼望向李谦:「你要回京?」
「是。」李谦语气冷静得异常,「这封信原是太子暗中送出,叫我勿再袖手。如今形势不稳,若我再不动,便是坐看他被吞。」
「他知我无意那个位置。」李谦笑得淡然,「所以我能替他挡,也能为他说话。」
沉如霜一时无言,只觉眼前人虽语气轻描淡写,眼中却藏着太多波澜。这人,从来不争,却在真正该动的时候,从不退让。
「那你回京后呢?」她终究问出口。
李谦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我会将此事查到底。若真与二哥那边有关……我不会放过。」
「你不是说,要让太子出手,让旁人知道他能为你讨公道?」
李谦扯了扯唇角,低声道:「有些账,我让他还。但有些……我亲自清算,也省得旁人说我李谦只会藏锋。」
帐内一时无声,只有风雪拍帐的声响悠悠。
沉如霜垂眸,忽然低声道:「那我呢?」
「我要留在北境。」她轻声说道,眼神却坚定,「你要回京,我不拦你。但这边的事,我来处理。若有异动,我自会传信——不会让你分心。」
李谦看着她许久,终是轻轻一笑,低声道:「好。如霜,我不担心你处事,只怕你为我操心。」
「那你就快些回来。」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回来,与我并肩,看风雪落尽。」
他闻言一怔,旋即抬手,指尖轻触她眉角未落的雪意,像是替她挡去那一层冷。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留下,也不用为任何人改变。」他声音温柔低沉,「但若你愿意为我等……我会回来。」
灯火摇曳,风声似止。沉如霜没有再答,只将那封信重新摺好,收进自己怀中。
「你可曾想过……你这一去,也许不过十日,也许是十年?」沉如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没有颤。
李谦侧首看她,只见她神色平静,眉眼如常,却比平日更克制。
他轻声道:「我若真十年不归,你还等吗?」
她抬眼望他,那一瞬间,像是万语千言都凝在眼底,却只说出一字:「等。」
李谦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动容。
他本想说笑以对,如往日一样将情绪打散在玩笑中,但那一刻,他竟不愿说笑了。他只觉喉间微紧,语声落得很轻:「如霜,我不是没想过不走……只是太子若倒了,我再想走,恐怕都走不远了。」
「我知道。」她点头,嘴角浮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微笑,「你要护的人,与我不一样。」
「我护太子,是为天下大局。」他说得认真,「但我护你,是为我自己。」
沉如霜低下头,手指轻轻扣在桌角,像是要将什么压进骨里。
「你说要与我并看风雪。」她声音轻得像风,「但这场风雪还没过,你就要一个人走入暴风里。」
「你不是也一样?」李谦走近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声道,「你留在北境,也是在风雪里护我。」
沉如霜望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整理鬓边,那动作不轻柔,却极为熟稔。指尖落下的一瞬,她像是喃喃自语:「你若不回来呢?」
李谦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那我也会想方设法,让你找到我。」
两人四目相对,沉如霜忽地一笑,眼中湿意未落,却是她这一路最真切的一抹笑:「明年父亲进京,若你还未回来,我会来找你的。」
他顿了顿,眼底汹涌翻腾,最终只缓缓俯身,在她掌心一吻,像是把千言万语压进那一瞬的温热。
她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手,垂下眼帘,低声道:「去吧。天快亮了,风雪该停了。」
李谦终是转身而去。帐门开合间,他未再回头,但她知道,他的步子比任何一次出征都来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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