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道鲜艳到刺目的红杠,如同两道无声却威力惊人的惊雷,猝然劈落,不仅在我和王明宇之间那本就混沌扭曲、依靠欲望与秘密维系的关系格局上,撕开了一道全新的、难以预料的裂口,更在我们各自幽深的心湖里,投下了分量与质地截然不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与暗涌,缓慢地、却又是不可逆转地,渗透、改变着水面之下的每一寸土壤与生态。
于我而言——
最初那阵几乎要将灵魂都灼烧殆尽、让我在公寓洗手间镜前颤抖狂喜的胜利狂潮,如同涨到最高点的潮水,在经历了最初几天的极致兴奋后,开始不可避免地缓缓退却。潮水退去,裸露出的并非平整安宁的沙滩,而是更加复杂难言、沟壑纵横的心绪地貌。
安全感吗?是的,它以一种沉重的、无法忽视的、实体化的方式,降临了,沉甸甸地坠在我的小腹深处。我不再仅仅是那个依附于他一时兴起或生理欲望、可以被随意摆弄或暂时搁置的玩物;也不再仅仅是那个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匿在办公室格子间与顶层酒店套房阴影里、见不得光的秘密。我的身体内部,这个曾经属于“林涛”、如今被改造成“晚晚”的容器里,正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孕育着一个流淌着他王明宇血脉的活体证明,一个从最原始的生命密码层面就将我和他死死捆绑、难以切割的生物纽带。这让我在面对周婧那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王烁那未经世事污染的清澈目光时,甚至在面对王明宇本人那越来越深不可测的沉默与审视时,心底最深处,竟奇异地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底气。就像一个在漆黑冰冷的深海里挣扎了太久、几乎窒息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有温度、有实质的浮木。哪怕我清楚地知道,这块浮木本身可能布满尖刺,可能将我引向更未知的险滩,但至少,在这一刻,它让我得以喘息,让我感到自己并非完全悬空。
然而,与这份如影随形的“安全感”紧密共生的,是一种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日益膨胀的贪婪与试探欲。人的欲望沟壑,似乎永远无法被填满。我不再满足于仅仅作为他黑暗中的专属品,不再安于那个隐秘的、被限定的情妇角色。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渴望更多,更多:渴望他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除了熟悉的情欲灼烧与冷静审视之外,能因为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而掺杂进一丝哪怕极其微弱的、不同的关注——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某种责任的确认,甚至只是一点对“生命”本身的纯粹惊奇;渴望他能因为这“意外”的份量,在相处中给予我一些超出以往框架的纵容与特殊对待,哪怕只是语气里减少一分冰冷,行动上多一分不经意的照拂;甚至……在那些最深最暗、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幻想角落里,会鬼使神差地、胆大包天地掠过一些更危险、更遥远的念头——这个正在我体内扎根的小生命,这条血脉的纽带,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会不会……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块意想不到的敲门砖,让我以某种扭曲的方式,触碰到一些……原本以“晚晚”或“林涛”的身份都绝无可能触及的、属于他王明宇正常人生版图的边缘?
可是,在这些灼热的、带着野心的念头如同地火般暗暗燃烧的同时,更深处,潜藏着冰冷刺骨的恐惧与无边无际的孤独。
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手中这个被视为“王牌”的筹码,究竟是如何得来的——它不是命运的馈赠,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建立在精心编织的谎言(关于避孕药“失效”)和对自身这具特殊身体极端、不计后果的冒险之上的人工制品。每一次清晨醒来时袭来的、难以抑制的恶心与干呕,每一次不经意间将手覆在小腹上,隐约感受到的、那微弱却日渐清晰的生命律动,在带给我奇异而扭曲的满足感与存在确证的同时,也像一把冰冷的钝刀,一下下拷问着我残存的、或许早已所剩无几的良知(如果这具躯体里还存在着类似的东西)和摇摇欲坠的理智。我像一个蒙着眼睛、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索的赌徒,脚下是粉身碎骨的绝境,手中赖以保持平衡的那根细杆,却是我自己处心积虑、亲手制造的谎言与算计。我不知道这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不知道那根细杆何时会突然断裂。更让我寝食难安的是,王明宇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切幽暗角落的眼睛,是否早已将我这拙劣的伎俩看穿,只是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观察掉入陷阱的猎物般,引而不发,静观其变?
这份沉重的、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带来了更深沉的孤独。我无法向任何人分享这“喜悦”——如果这扭曲的满足感可以称之为喜悦的话;也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恐惧”。父母?在他们眼中,他们“失而复得”的“女儿”晚晚,正陷在一场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与有妇之夫的畸恋之中,如今竟还怀了孕,这无疑是双重乃至三重的灾难。同事?他们是生活在阳光下另一个维度的人,我的世界对他们而言是全然陌生且危险的禁区。而王明宇……他是这一切的源头,是施加者,也是我所有算计与依附的终极对象。我们之间可以有无尽的肉体纠缠,有基于禁忌与秘密的黑暗共谋,甚至可以因为孩子而产生更复杂的利益捆绑,却唯独缺乏最普通的、人与人之间关于新生命、关于未来、关于情感本身的、温情而平等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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