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岐双手交叠触额,答:“父皇,儿臣以为,单是将那些刺客处死,犹不足够,势必要在人前将他们处以极刑,才能平众怒,震诸方。”
少年冷戾的声音吐出极刑二字,叫人脊背生寒,殿内诸人再联想这位六皇子当晚手刃刺客时全无畏惧的模样,以及此前屠杀祝执别庄人等之举,不免觉得此子冷血非常,骨子里有苛虐之嫌。
未来得及滋生纷杂之音,只闻那少年接着说道:“至于那十余名孩童,儿臣提议,下旨留他们性命。”
皇帝看着他:“为何?”
“异楚灭亡时,这些孩子或在襁褓中,或尚未出世,他们待异楚并无家国归属之感。纵待大乾有浅薄懵懂之恨,也不过是亲长以言语浸淫之果。”
刘岐道:“大乾江河辽阔,诸如此类各前朝后人分布各处,注定是杀不光的。当下时局不固,若将这些幼子一并诛杀,或生过犹不及唇亡齿寒之果,反激起仇视恨怨,平白给了异心者作乱的借口。”
“处作乱者以极刑,留幼子不杀,即为昭告四方,异心者当万死,稚弱者亦可容之,大乾天下之大,只要安分守己,总有他们容身之地。”
少年声音清晰,叙述分明,无有悲悯感情,仅为政治时局利弊考量。
大殿内一片寂静,数道目光落在刘岐身上。
御史大夫邰炎听罢抬起花白的长眉,似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开口。
众人各有思量,没人像附和太子承那样出言附和这位六皇子,皇帝也不曾立即表态,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两日后,处决刺客的旨意下达,九名刺客当众处腰斩之刑,使民众围看,那十余名孩童免于一死,充作官奴。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神祠中的少微自也已经听闻。而昨日里,全瓦代宫中前来询问花狸伤势时,已将刘承与刘岐在殿上的提议悄声复述。
两世为人,少微体会了此中之差别,此次皇帝为了彰显恩威并重,未有赶尽杀绝,当众行刑,下旨传达,推动民间传扬此事。
而上一世,想来宗亲臣子死伤颇多,皇帝震怒,必要大肆血洗,四下难免将此视作忌讳,不敢谈论刺杀之事,也因此在冯家别庄上的她对此一无所知。
变化越来越多,盘坐案后的少微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窗外蝉鸣叫得比锣鼓喧闹,席上沾沾睡得比家猪更熟,直到郁司巫带人快步入内,也未能将此鸟惊醒分毫。
原是宫里来了人,带来皇帝相召的口谕。
“请太祝更衣。”传话的郁司巫眼底神采飞扬,话语简洁镇定:“入宫,领赏。”
少微脑中则自动转化为另外四字:养人,铸刀。
一个时辰后,身穿夏朱朝服的少微跪坐在了未央宫主殿中。
还有一人与她一同跪坐领赏,其人也是一身夏朱朝服,正是与花狸向来不肯相容的六皇子刘岐。
对刺客的处置广为人知,对护驾者的奖赏也势在必行,当晚刘岐护驾之举有目共睹,无有疑议。
却不知这位姜太祝的护驾有功之说又是从何而来,虽说渐台问天确实不凡,但与护驾有何干连?
众臣心生疑问间,上首的皇帝已亲自开口:“众卿有所不知,五月五夜宴,姜卿原提议在承祥殿举行……之后改回沧池宫苑,原是要设宴于望沧阁中,又是姜卿出言提醒,只道驱傩时心有感应,毒祟横行,只怕困则生乱象,因此朕才着人将宴席临时设于阁外。”
余下之言,皇帝未再多说,殿内诸人却无不后知后觉心惊起来。
倘若当晚在阁中宴饮,面对那突发雷火,不说因火势本身以及慌乱之下拥挤踩踏可能造成的伤亡,只说那些刺客定会伺机在阁中下手,届时他们被困于阁中,当真要成为任人屠杀的猪羊了。
再往糟糕了想,或许陛下的安危也成问题。
殿内嘈杂了一阵,隐约觉得这些人大约是将未发生的事想象得比前世真实情况更要严重,少微颇有行骗之余又捡了大便宜的窃喜之感。
如此状况,自是多多益善,留给她装神弄鬼的事件已经不多,她最大的能力,理应是这些人的想象力。
众人无法不去想象,虽不知这少年太祝究竟身怀何等手段,但数次显露神妙,俱无法以常理解释,俨然非常人。
内心歪门邪道,面上宠辱不惊,面对皇帝褒奖与众人目光,端正跪坐的花狸则抬起双手交叠,答道:“臣彼时之感应,生于宫室驱傩之际,归根结底,乃是在龙气护佑之下得避此祸,此为陛下福泽。”
此言原有谄媚之嫌,叫她这样肃容道出,却平添祥瑞之感。
刘岐笑了一声。
这笑声突兀,且因笑声的主人身份,叫人不免怀疑它的居心。
皇帝掀起眼皮看过去:“刘岐为何发笑?说来让朕一听。”
他无动怒迹象,却也在提醒这竖子不可仗着领了赏赐就胡乱造次。
刘岐含笑转头看向少微。
二人虽同是在殿内跪坐领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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