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来,”迪米特里说,不太雅观地用手里的烤串指了指桌子斜对面的格里高利,“还有你,你们这些毕业就当上独舞的人,叫人嫉妒。”
直签独舞合同不光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保证:多少人到退休也还是群舞。甚至不乏一些签了十年群舞合同、结果升级升不上去,走又走不掉的倒霉故事。但要说最倒霉,也有人毕业却哪个舞团都进不去的。好在这一届的莫斯科舞蹈学院没出这种事情。
“你可签的是克里姆林,”格里高利回应到,“明年这时候,我们还傻乎乎在剧院里当背景板,你就已经巡演过三个大洲了。还赚好多美金。说什么独舞群舞的。”
哪怕只是舞校刚毕业的学生,他们也已经知道行业里的一些潜规则了。比如说,为了在税务方面“有优势”,不少剧院巡演的时候付美元,付现金。和打到工资卡上的卢布是两回事。虽然格里高利去的斯坦尼剧院也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搞不好一来,他们当中挣到最多钱的会是迪米特里。
迪米特里是喀山人。要在莫斯科留下来、住下去,可能也是他们之中最需要钱的。
眼看场面要变成互相吹捧大会,克里明特打断了这个话题:“迪玛,你房子都租好了吧?回头去你家玩呀。”
“那是,哪能人人像你,搬出宿舍就直接回家找妈妈呢,”迪米特里说,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但他说出来没有什么挖苦的意思:“哎,我也好想有个跳舞的老妈哦,没事还能指导指导我。”
“是没事在家够柜子拿个东西、换个灯泡,都直接让你去把她举起来。”克里明特说,“还指导,想得美。”
迪米特里差点把啤酒喷出来:“真的?哈哈哈哈哈——”
“那你爸爸呢?”阿尔乔姆好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加入了话题。
“他不看我跳舞,我也不看他。看了互相闹心。”克里明特耸耸肩。
迪米特里笑得快翻过去了,连人带椅子都在晃。
“……真好。”阿尔乔姆只是说。
克里明特斜瞥了瞥阿尔乔姆。他有点想让后者再多说几句话,又不知道换个什么话题才行。阿尔乔姆好像总是只和迪米特里待在一起,只有迪米特里说了些什么,阿尔乔姆才会接话。
当然,如果单刀直入向阿尔乔姆问问题、或者跟他搭话,他也不会不理睬。但他很少主动开腔。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着——克里明特想着,忽然觉得有些来气。明明从来没有谁不喜欢听他讲些故意引人发笑的话,就偏偏只有阿尔乔姆,听了也不笑。
“那,”阿尔乔姆忽然又说,“之后你有空,真的来玩呗。我和迪玛租的地方还挺方便的,去模范剧院很顺。”
“好啊。”克里明特应道。
“我也去,我也去,”格里高利叫道,“斯坦尼就离你们两条街,别想甩下我。”
关于各自去向的讨论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虽然之前大家也不是没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过,但就像亨利说的,像这样所有人在一起吃饭、闲聊,是吃一顿少一顿了。
迪米特里问了阿尔乔姆一声丽塔和塔西娅的动向;得知她们去吃沙拉、喝酸奶了,迪米特里只能撇撇嘴,说:“哎,女生。”
但女舞者的竞争激烈得多,他们都知道。所以塔西娅明明拿到了模范剧院的邀请,还是去了穆索尔斯基剧院。
“要是穆索尔斯基要我,我也去。圣彼得堡多好啊,便宜。”话题不知怎么又绕了回来,迪米特里说。
“而且穆索尔斯基可有钱。”格里高利也附和,“好像跟斯坦尼差不多,或者再高一点。”
“是吗。”阿尔乔姆这才冒出来一句,“以前我一直以为所有地方都差不多的,或者是一个城市一个样子。”
克里明特忽然觉得抓到了一个机会,立刻说:“你是不是以为模范剧院工资最高,才签的模范剧院?”
果然大家又是一阵爆笑。这种明显夸张的话,谁也不会当真。
谁知阿尔乔姆半低着头,竟然好像脸红了。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不远处餐馆老板露天边烤肉边吆喝的火光映在了他脸上。
“不管模范剧院开多少钱,我都会去模范剧院的。”阿尔乔姆说,“我都没面试过其他剧院……模范剧院说要我,我马上就签合同了。那可是模范剧院啊。”

